看完《狗镇》,第一个想到的是哈姆雷特。面对罪恶,格蕾丝和哈姆雷特从两条路线出发,却达到了同一个结论。
哈姆雷特走了一条从低到高的道路。“暗魔时刻”(witching time)的哈姆雷特揭露了基督教最恶毒的可能性:当哈姆雷特偶遇在教堂忏悔的僭主时,他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。因为如果在这时候杀死叔父的话,其结果等于把他送上天堂,而哈姆雷特非要他下地狱不可,否则无法满足复仇的欲望。对于叔父,哈姆雷特要杀的是灵魂,不是肉体;而对于皇后,他用刀子般的话语,残酷地进行了灵魂的折磨,所造成的痛苦远甚于肉体的毁灭。然而,在经历了生死存亡的海难奇遇之后,哈姆雷特悟到了冥冥的天意。他熄灭了心中过度的邪气,转而把复仇的使命交给了命运的安排,这才克服了优柔寡断的心性。在最后的决斗中,他还是杀死了叔父,也送走了喝下毒酒的皇后。但是对于二者的灵魂归宿,他已经能够纯粹出于正义来进行判断,而非出于一己私仇来做僭越的安排了。
哈姆雷特最后的选择,是在基督教的逻辑中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古典的正义,格蕾丝同样如此,但她走的却是从高到低的道路。面对万般行恶于她的狗镇居民,格蕾丝起初仍然坚持无条件的原谅和宽恕。这本是基督教最高的理想,然而父亲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一理想的症结所在,那就是对人对己不以同样的标准,妄想无条件地宽容,实际上是最大的傲慢。面对父亲的批评,格蕾丝试图用理解的逻辑来进行反驳:“如果我处在这些人的地位,并不见得能够比他们做得更好。”但是正当她这样想的时候,却反而猛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:“如果我犯下了这些罪恶,我绝对无法原谅自己;而这些人犯了罪却心安理得。那么,我对他们一味地原谅,究竟是公平还是不公?”她这才认识到父亲是对的:公平是以同样的标准处理他人和自己,如果自己犯了罪都无法自我原谅,那么也不应该没有原则地宽恕他人的罪行。基督教的绝对宽容超越了善恶,是神才能达到的境界,而面对人间真实的善恶区分,这种不现实的理想却无法承担正义的要求。格蕾丝最后不得不承认“如果没有狗镇,这个世界会更好”。于是,她选择了复仇。
当父亲的手下人屠杀狗镇居民的时候,格蕾丝的眼中饱含泪水。和哈姆雷特不一样,她对罪恶从来没有恨意,像她的名字(grace)所意味的那样,她无条件地爱,即便在做出复仇的决定之后,她对罪人仍然充满怜悯。但正义必须得到伸张,罪恶必须遭到惩罚。格蕾丝父女对狗镇的复仇是古典式的,什么样的罪恶就有什么样的惩罚,不允许感情干扰理性的判决。当格蕾丝亲手杀死那个曾经深爱过她、却背叛和抛弃了她的男子时,她的内心痛苦,但是扣动扳机的手指没有半点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