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/07/2009

终于写完了《会饮》的读书报告,码足了一万五千字。在这样的码字能力面前,我猜某人又要压力倍增了。古典思想是令人着迷的,因为它的既高贵又自然。现代人对于爱欲的问题,要么归于非理性的本体,如叔本华的意志论;要么诉诸潜意识的推动,如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,两条思路都把爱欲看成某种难以言传、暗自涌动的力量,最后在现代生理医学中汇聚并完成,令爱欲的人成为了一具没有灵活的身体。

爱欲是身体的事务吗?古典的智慧恰在于对这一问题的不屑。凡属人的事情,没有什么是仅仅身体性的。灵魂和身体都是人的自然,但灵魂才是使人区别于万物的部分,属人的爱欲来自灵魂;理性是灵魂最高的部分,爱欲只有在理性的光芒下才能呈现她最美的形态。现代人憎恶理性,说它扼杀了爱欲的自由和丰富,殊不知现代的理性早已不是古典的理性,现代人追求的自由只不过是古典意义上的奴役,现代人追求的丰富在古典便是绝对的单调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远不是自由,理性地安排能做的和不能做的才是自由;感官的多样绝不是丰富,灵魂的深度才带来真正的丰富。

给某人看了分析《会饮》文章,结果自己反而被分析了:“你偏就要选同性恋来写!”可是同性恋确实是《会饮》中最有意思的一个问题。从裴卓到苏格拉底,所有的发言者无不认为男子之间的同性恋要高于看似更“正常”的异性恋,只是各人讲出的道理不一样。阿里斯托分和苏格拉底的发言无疑是最高的,对于前者来说,爱欲来自于对完整人性的怀念,而在后者看来,爱欲最终是对不朽的渴望。古典思想当然也不是认为爱欲和身体一点关系都没有;它强调的是,身体不是爱欲的全部内容,尤其不是最重要的部分。对于阿里斯托分来说,身体也是完整人性的组成部分,但是灵魂的完整高于身体的完整;对于苏格拉底来说,身体的不朽也理应得到承认,但是灵魂的不朽才是最高的不朽。同性恋和异性恋的价值等级,被安排在以人性观和不朽观为基础的爱欲序列之中,而更重要的是,这背后的道理最终要反映到城邦生活的安排中去。

古典思想中的爱欲,或者古典思想对爱欲的言说,和人性、不朽以及城邦政治都息息相关。我们今天的爱欲不仅是身体化的,而且局限于个人隐私的范围之内,和公共事务没有任何关系。无论是马尔库塞鼓吹的“爱欲政治”还是福柯身体力行的“爱欲反抗”,都是用蜕化了的爱欲去反抗牢不可破的理性-权力结构。马尔库塞无可奈何地承认,人已经成为单面相的人,而世界已经走上通往绝望的单行道;而福柯死于艾滋病这一事实,乃是对其一生的反抗的巨大讽刺。我们的爱欲比我们自身还迷茫,从这个意义上讲,比起古希腊,今天的世界是多么无趣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