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凌晨到天亮的几个小时确实是写作的最佳时段,但是我的这个凌晨却缺了那件必不可少的事:孤独。人若始终有机会交谈,或一切事都可付诸言语,便永不会写作。
也许这个冬天也犹豫了,像你,所以至今没有下雪给我们;你是不是又在筹划你的旅行了?可是你筹划的时候也就在犹豫。有一种犹豫能让筹划显得深思熟虑,可是你的犹豫却是破坏筹划的,你一路想到那么深远的地方去,还怎么回得来呢?我听见你心里那个小小的哈姆雷特在说:旅行总会过去的。
我没有资格责备你,你是总归要好过我的。我们在此处也是正好相反:我从不困惑那些“点缀”究竟要如何摆放,因为在你看来是点缀的,在我却是主要的部分,甚至是唯一真实的部分。对我来说,平日里习惯了的人和事,那些不得不做的和不得不应对的,才是需要摆放的,而且我至今没能把它们摆放好。我心里的哈姆雷特听见了你心里的哈姆雷特,就说:是啊,生活也一样。
然而恰是因为这样,我才能够对你说:它们是绝不会消弭无痕的。连我听你讲过的安徽和看你写下的杜鹃湖都没有消逝,你亲自走过和经历过的,竟会如同不曾存在么?无论是付诸文字,还是留存于心,它们都比你每日走的那些熟识的路更为真实。如果人们说的不假,那么有一天,有一个时刻,你的整个生活会像放电影一样,在你眼前流淌而过,那是死亡在结束一切之前给你的最后一次回味生命的机会。你说那时候你会看见什么呢?全是那些一直被你当作点缀的东西:一次旅行,一个不眠之夜,认真看过的夕阳和星空,长在路旁的树木,或者一些美好的人,几次推心置腹的交谈,甚至仅仅一句话,一个眼神。这是你真正获得、真正保存的,是你存在过的最强烈的证据。唯当身临其境的感觉重又鲜活起来,你才能够安心地说:我生活过了。
我们离开北京之前是不会下雪了。也许冬天是从不犹豫的,它这回决绝地选择了干燥;也许只有永不再犹豫,你才不会被那些缺失所刺痛……
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,然而毕竟没有人能够走完所有的地方。你已经有了很多,就接着去拥有吧。